——今天那名叫詠香的女孩並沒有跟在他身邊。

慎撥開那些掉在他黑髮上、幾乎快擋住視線的彩色緞帶。但它們仍然不斷從天而降,將原本單純澄澈的淡藍色天空染得五彩繽紛。

像聖人祭這種大日子,平常鈴鈴那種愛熱鬧的人是絕不可能放過的。然而慎今天依然穿著審判士的服裝,事實上,他從回到白藥區後,除了審判士的制服以外,一刻也沒有穿過平常人的衣著。

此刻鈴鈴也不在慎旁邊。慎從一個月前遭到審判團懲處之後,原本巡視青藥區的工作便緊急暫停,回到白藥區中等候發落的日子裡他一直都住在老家。就連一向遲鈍的鈴鈴都看出慎心情低落而不太去打擾他。


今天鈴鈴和事先約好的公司同事們一起去祭典遊玩。雖然她一直到今天早上都還努力想遊說慎脫下制服和她們一起去散散心,但依舊被他婉拒了。


但是,慎的雙腳依舊下意識將他帶到祭典會場,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他和其餘遊客一同站在白塔外廣場觀禮處抬頭仰望,腳下那片被漆為勃艮第酒紅色的地板如今站滿密密麻麻的人群。這塊觀禮處原本是白塔外廣場的一部分,因應慶典而臨時被分為五大區塊。


慎站在觀禮處邊緣,一旁被拒馬分割出的走道上站著兩列紅藥區的儀隊及樂手們,每個人無論男女全都披散著一頭黑髮,臉上戴的面具和身上的穿著、首飾全都帶著濃濃的東方風情。


據說紅藥區的聖人紅鳩就是東方民族,紅藥區並不全住著黑髮人種,在神音大陸合併之後各色人種早已混合居住,雖然語言被教會所統一,但取名方式不少人依舊遵循祖先的傳統,導致姓名的風格混亂不堪。慎的母親是從紅藥區來的東方女子,他的黑髮正是遺傳自她。


他的目光在那群紅藥區的樂手上梭巡,樞機紅的布袍將那些身材壯碩的男子們包得密不透風,女子們則是穿著旗袍,露出她們玲瓏有緻的身材與白裡透紅的肌膚。


那一刻慎突然覺得心臟像是被狠狠的戳進一刀,眼前登時掠過大紅色的花瓣及穿著旗袍的女子幻影。


他無法看見眼前這些繁華熱鬧的美麗景物。在神苑的回憶猝不及防地席捲而來。


被大司祭狠狠責備一頓過後,跟著審判長及那名陌生的醫生回到審判團總部大樓的慎,在看到案發現場的監視器錄像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就不清晰的影像因被放大而顯得更加模糊,甚至混合著些許雜訊,影像右上方的時間標示著凌晨三點。


雖然是深夜,不少層樓的燈都還亮著。


「這是事發前在這棟住宅對面的監視器所拍到的錄像。」站在螢幕旁,名叫稜夜的白衣男子說。「播放這段影像的目的只是為了讓你們了解事情發生的地點位置。接著是大樓內的電梯監視器所拍攝到的畫面。」


畫面轉到一座無人的電梯內。


過沒多久,一名拿著紅色包包、穿著厚厚絨布外套的捲髮女子走進電梯,因為監視器的角度是俯視的,因此無法看清楚女子的臉。


電梯移動到九樓,停下,打開。


她還沒走出電梯,數條黑色的觸手就從剛開啟的金屬門縫間伸入,女子迅速向後退,並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她抓起皮包用力揮開襲來的數根觸手,當女子的手腕擦過其中一條觸手的時候,錄像中傳來幻人的痛呼——觸手的一小塊部份突然化成乳白色的灰燼。


「她戴著魔礦砂手鍊,所以稍微傷到了那隻幻人。」一旁的稜夜解釋。


慎看著那隻不斷揮舞著的纖瘦手腕,上面除了戴著擦傷幻人的深褐色魔礦砂手環外,還戴著許多條不同的礦石鍊子。那些手鍊很眼熟,底下數條因割腕而造成的永久傷痕慎更是永遠也不會認錯。那名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莉莉。


雖然魔礦砂手環能夠造成怪物小面積的傷害,但畢竟於事無補,反倒更加激怒了對方。一隻觸手捲住她戴著魔礦沙手鍊的那條手臂,固定住莉莉的身體讓她無法動彈。其他觸手則將女子整個人捆起,接著像是在玩弄獵物一樣,它不吸取莉莉的血液,而是在她身上戳出好幾個深約兩三吋的傷口,雖然不會立即致命,卻讓她痛苦不已。


莉莉的身體被那些宛如有生命一般靈活的黑色觸手高舉到監視器前,整個舉動刻意到簡直像是在炫耀它的戰利品——〝它們〞知道那裏有監視器。


慎還是第一次看到莉莉脂粉未施的模樣。


那張總是躲在濃妝下的臉龐看起來比慎想像中的還要年輕,也更脆弱。清秀的臉如今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她的雙眼還是腫的,看得出到剛才為止她都還在哭泣。


慎突然覺得自己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了。


他沒想到莉莉就住在那棟公寓。即使那地址慎曾經用筆寫了兩年,但那對他來說,不過就是一行寫在信封上的文字而已,他從沒去過,當然也不會知道那棟公寓究竟在哪裡。


觸手自她的下半身開始一路往上戳刺,最後在她臉上穿出兩個大洞,她的臉已經整個毀了,但是人卻還活著,紅色的液體不斷自她的眼眶、鼻孔及傷口中流出,最後是一聲物體被狠狠撕裂的聲音,監視器的鏡頭被突然噴湧上來的鮮血染成一片猙獰的紅。


慎的視線開始一片模糊,他以為那片鮮血噴灑在自己的臉上,但回過神來才發現讓自己看不清周遭景物的是眼眶中不斷湧出的淚。


此刻他依然站在聖人祭的廣場裡,周遭的遊客們全都注視著廣場中以魔法做出的神奇表演,四周熱絡的氣氛卻完全傳不進慎的耳中。


渾身發冷的他只剩下眼淚還是熱的,看到死亡錄像的那一刻慎就一直忍著不讓自己崩潰,但他終於撐不住了,在喧鬧的人群中無聲地流下悔恨的淚水。


雖然他在看監視器畫面時一言不發,但那名叫做稜夜的醫生卻看出了他的異常。


在那之後稜夜曾經問他要不要去探望那名女子,她的屍體已經被縫合、清理,如今正安詳的躺在另一端的實驗室暫時安置遺體的地方。就和他待在同一棟建築物裡。


他只是搖搖頭,一言不發的離去。他知道莉莉不會想讓自己看到她現在這副悽慘的模樣。


神從來沒有保護過我們,黑藥區的人都是被祂遺棄的子民。


眼前這個莉莉一直嗤之以鼻的慶典,讓他想起她曾在信件上寫過的話。


黑藥區的居民似乎都是這麼想的,比起其他區域的人所過的生活,黑藥區的人對神跟聖人都感到失望。


我會保護妳。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的回信,一句空洞可笑的承諾,他根本辦不到、也保護不了任何人。


……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會被你給害死。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慎的耳邊響起時崇當初趕他走時所說的話。慎從不這麼認為,但今天卻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確實有人因他而死,而且還不只一個。


師父、大司祭和時崇他們都說的沒錯,優柔寡斷遲早會害死人。


要是他那一夜留下來就好了。


要是他不到黑藥區去找巧就好了。


到是他對那些怪物的想法沒那麼天真就好了……


黑髮少年依舊流著淚,此刻他突然很希望能聽到詠香那首能夠撫慰人心的異國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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